移动端
微信公众号
第十五章.焚心火
彤云的血，是烫的。
当那支长矛深深刺入它胸膛时，星焰正在百里外的山脊上。它口中衔着一株刚寻到的赤芍——根须还沾着新鲜泥土，墨隐曾说过，这药最能化瘀生肌。
就在牙齿触到根茎的刹那，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痛贯穿了它的灵魂。
不是肉体的痛，是比剜心更甚的剥离——仿佛心脏被生生撕裂了一半，另一半在远方骤然爆开，化作冰冷的虚无。
衔着的药草无声滑落。
它僵硬地转过头，望向东南方那片开满胭脂花的谷地。
没有了。
那团与自己灵魂共鸣的、炽热明亮的存在，熄灭了。不是自然的熄灭，是被某种肮脏的暴力粗暴地碾碎、浸入血沼的死寂。
先是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蹄底升起，瞬间冻结了血脉。接着，冻结的血脉下，某种滚烫的东西开始翻涌、沸腾、炸裂——
“吼嗷嗷——！！！”
那不是嘶鸣。是灵魂被撕裂时发出的尖啸，是信仰崩塌时天地同悲的共鸣。
背后那双沉寂已久的星光羽翼炸开了！
没有优雅的展开，只有狂暴的宣泄！赤金羽根喷薄出焚毁一切的熔岩怒意；银辉羽身碎裂成千万片锋利如刀的绝望；莹蓝羽尖化作嘶吼的、充满毁灭欲的雷霆电蛇！整双翅膀被黑红交织的悲怆包裹——它不再是天马，是一颗被痛苦点燃的、失控的复仇星核。
“轰——！”
原先站立的山脊在狂暴气流中崩塌。而它，已化作一道扭曲光线的燃烧彗星，砸向那片死寂。
营地木栅在威压下粉碎气化。箭矢如雨射来，却在触及羽翼前便被那灼热力场蒸腾、汽化。它甚至没有减速，将自身连同那无边无际的、快要将它撑爆的悲痛与怒火，撞向了那座散发血腥的木屋。
木屋在接触羽翼的瞬间，如冰雪消融，化为微粒。
星焰落在大厅中央。
烟尘俱净。只有琉璃化的黑色地面，和地面上那片刺眼的、还冒着热气的暗红。
以及，红色中央，那具冰冷的躯体。
世界，在它踏入的瞬间，死去了。
所有的色彩褪成灰白。所有的声音归于死寂。所有的气味只剩下铁锈般的甜腥。只有视觉还在残忍工作，将那画面以超出承受极限的清晰度——暗红的血、凌乱的墨玉鬃毛、失去所有光彩的皮毛、再也无法睁开的眼睛——一刀一刀，刻进它燃烧的眼眸，烙进它正在碎裂的灵魂。
它走过去。
蹄声在琉璃地面上发出空洞的“嗒、嗒”声，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脏的碎片上。走到血泊边缘，停下。低下头——这个动作仿佛抽干了它所有力气。
鼻尖，触到了那冰凉的眼睑。
记忆中的温度呢？那骄傲流转的光彩呢？那每次对视时心照不宣的暖意呢？
都没有了。只剩一片僵冷的、拒人千里的寂静。
它沿着那沾满血污、却依旧倔强扬起的脸颊轮廓，缓缓地、颤抖地蹭下去。小心翼翼，如同触碰一个即将破碎的梦。这里，曾感受过它呼吸的灼热；这里，曾贴过它温暖的脖颈。现在，只剩一片逐渐冷却的虚无。
喉咙里发出“嗬……嗬……”的抽气声，却挤不出一滴泪，也发不出一声完整的悲鸣。泪水仿佛在涌出前，就被心头那团焚烧一切的悲愤之火蒸干了。
它缓缓地、如同山岳倾颓般，跪了下来。
前腿弯曲，将重逾千钧的头颅，深深埋进那再无起伏的颈窝。宽阔的背脊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、抽搐，如同风暴中濒临解体的船帆。可它没有声音，只有灵魂深处持续不断的、无声的崩裂与哀嚎，震得它每一寸骨骼都在悲鸣。
它把自己蜷缩起来，巨大的燃烧羽翼无力地垂落、合拢，像一只绝望的兽，徒劳地想用自己残存的体温，去暖热一具早已冰冷的躯体，筑起一个隔绝外界一切、只剩绝望与悲伤的、最后的巢。
就在这时，一声尖锐嘶吼打破了结界：
“妖怪！还我爹命来！！！”
首领的儿子双眼赤红，涕泪横流，五官扭曲，挥舞双臂猛扑过来。他已彻底疯了。
星焰甚至没有抬头。
就在那疯狂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彤云的前一刹——
“嗡——！”
一声低沉的嗡鸣，以星焰为中心无声扩散。那是它无边悲痛与守护意志形成的灵魂力场涟漪。
疯癫的少主猛地僵住，眼珠暴突，脸上神色疯狂变幻。他忽地抱住自己的头，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痴语：
“红马……飞了……爹碎了……一起碎……”
随即颓然倒地，蜷缩着身子，兀自痴笑低语，彻底沉浸在了由星焰悲鸣余波所制造的毁灭幻象中。
星焰对这一切毫无反应。外界的疯狂，远不及它内心宇宙崩塌的万分之一。它的世界里，只剩下背上这片冰冷，和眼前这片黑暗。
许久，那焚烧灵魂的悲愤之火，终于燃尽，只剩一片冰冷的余烬。
它用尽灵魂里最后一丝温柔的力气，最后一次，蹭了蹭彤云冰冷的脸颊。动作轻得，像怕惊扰一个久远的梦。
然后，它挣扎着，重新站起。每一下动作，都牵扯着灵魂上深可见骨的创伤。
它低下头，以一种近乎神圣的庄严与难以言喻的珍重，将彤云那已然僵硬、却仿佛依旧带着最后桀骜轮廓的身躯，稳稳地、小心万分地，驮到自己宽阔却同样伤痕累累的背上。
展开那双光芒已然极度黯淡、边缘开始消散的羽翼。振翅，升空。
从屋顶缺口飞出，背负着此生最沉的失去，向着记忆中的“胭脂海”，缓缓飞去。
夜风凛冽，却吹不散那浸透灵魂的血腥，也带不走心头那已然永恒的、冰冷的空洞。
下方，疯少主断续的痴笑嚎哭渐渐模糊。
星焰的世界，再无声音。只有背上那吞噬一切光与热的重量，和前方那条再无归途的、永恒的夜路。
京公网安备11010802046267号 |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京IPC证B2-20192229号 
精彩评论文明上网理性发言，请遵守评论服务协议
共0条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