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届中国网络爱情  荷风记

王二

周庄的荷塘总在六月醒过来。我坐在临河茶馆的二楼窗边，木格窗推开时，先撞进怀里的是风 —— 带着水汽的风，裹着荷的清苦香，像刚从藕塘里捞上来的，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。

楼下的荷塘望不到头，绿荷叶挤挤挨挨，把水面遮得只剩些细碎的光。风是清晨的软风，脚步轻得很，只敢悄悄撩拨荷叶的边缘。荷叶上的露珠还没醒，滚在碧色的叶盘里，风一来，便顺着叶脉滑下去，“嗒” 地砸进水里，溅起极小的涟漪，转眼又被其他荷叶的影子盖住。

有朵白荷开在塘中央，离石桥最近。风绕着它转了两圈，先是吹得花瓣微微颤，像怕痒的姑娘抿着唇笑，接着又去掀它的花萼，露出里面嫩黄的蕊。我想起小时候在外婆的荷塘边，也是这样的清晨，外婆叫我 “去看看荷开了没”，我跑过去时，风比我还急，把一朵粉荷吹得歪了头，花瓣上的露珠全洒在我手背上，凉得我跳脚。外婆在后面笑，说 “风是荷的伴儿，跟你闹着玩呢”。

日头慢慢爬高时，风也添了些力气。它从河面上掠过来，不再是偷偷摸摸的，而是掀起荷叶的裙边，让青绿的叶背翻出来，像给荷塘铺了层碎银。荷叶们被吹得互相撞，发出 “沙沙” 的响，像是凑在一起说悄悄话。有只蜻蜓停在荷苞上，风一来，荷苞晃了晃，蜻蜓却不慌，顺着风的劲儿调整姿势，翅膀透明得能看见纹路，被阳光照得发闪。

我下楼走到石桥上，风裹着荷香更浓了。这香不似桂花香那样甜腻，也不像梅香那样清冽，是淡的，带着点水生植物的涩，吸进肺里，连暑气都散了些。有片大荷叶被风掀得翻了个身，露出叶背细密的绒毛，沾着的水珠全滚进塘里，引得几条小鱼游过来，在荷叶下转圈圈。风好像也发现了它们，故意在水面吹起小波纹，把鱼影搅得晃晃悠悠。

旁边有个穿蓝布衫的老人，坐在石桥墩上摘莲蓬。他的竹篮里已经有半篮青莲蓬，风来的时候，他的衣角和荷叶一起飘。“姑娘要不要尝尝？” 他递过来一个，我接在手里，莲子的硬壳带着点温度。“这风好啊，” 老人说，“去年夏天没这么大的风，荷长得密，莲蓬都不饱满。今年风匀，荷也精神。” 我剥开莲子，清甜的味在嘴里散开，风刚好吹过，带着荷叶的气息，像是把荷塘的味道都装进了嘴里。

傍晚的时候，风渐渐凉了。太阳斜在西边，把荷塘染成橘红色，荷叶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躺在水面上。风不再掀荷叶了，只是轻轻拂过，让水面起些细纹，把夕阳的碎光揉成一片。那些开了一天的荷花，花瓣慢慢合起来，像困了的孩子拢起小手。有艘乌篷船从塘边划过，艄公撑着篙，船桨搅起的水纹，被风吹着，一直荡到荷叶底下。

我又回到茶馆，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片小荷叶，是风吹上来的，边缘还带着点水痕。我把它夹进书里，能闻到淡淡的荷香。风还在吹，从窗缝里钻进来，拂过书页，像是在催我再看看楼下的荷塘。塘里的荷已经暗下来，只有偶尔露出的荷苞，还沾着点夕阳的光，风一吹，轻轻晃着。

外婆说风是荷的伴儿，原来真的是。它们不像花与蝶那样热闹，也不像云与月那样清冷，只是天天在一起 —— 风来的时候，荷就摇；荷开的时候，风就带它的香去远方。就像生活里那些不显眼的陪伴，早上的一碗热粥，傍晚的一句问候，平常得像风拂过荷叶，却让人心里暖得很。

夜深的时候，风还在吹。我躺在床上，能听见窗外荷叶的 “沙沙” 声，像风在跟荷说悄悄话。我想，明天早上，风一定会再去叫荷醒来，就像今天，像昨天，像很多个有荷塘的夏天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