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的月亮十六圆

暮色初合时，月亮尚是檐角一枚银钉，待人间收了晒谷场上的笸箩，它已漫过青瓦，将竹椅的影子拉得绵长。石磨盘里的月光凝着桂花香，老槐树在院角筛碎清辉，落在青砖缝里的光斑，像谁遗落的星子。

夜至三更，月光忽然浓了。它漫过雕花窗棂，在宣纸上游走成李白笔下的霜，在杜甫的诗卷里酿成露。千年前的长安城，文人曾在酒肆外举头望它，而今它仍悬在相同的方位，只是将宫墙换作了霓虹，把马踏的青石板路，变成了混凝土浇筑的长街。

某夜西风卷着梧桐叶掠过楼顶，月亮从云隙间探出身来，竟比十五的轮廓更圆满几分。医院的百叶窗滤碎月光，在廊椅上织就银线密网，临床老人的咳嗽惊起栖在窗台上的麻雀，羽翅扑棱间，月光碎成满地银鳞。他望着远处高楼间隙的圆月，喉间逸出半句模糊的秦歌，惊飞了停在输液管上的夜蛾。

海潮在子时漫过沙滩，月亮正浮在浪尖上。咸涩的风推着银盘前行，每道浪峰都镶着月光的边，退潮时便在细沙上留下蜿蜒的银线。礁石背后的渔村亮起零星灯火，竹筏上的灯笼随波摇晃，将月亮的倒影揉成跳动的碎金。

更深露重时，月亮悬在四合院的天井中央。老妇人在桂花树下摆开青瓷碗，盛着隔夜的月光，柚子皮在瓷碗里漂成小船。邻院的笛声穿堂而过，惊落几瓣沾着月辉的桂花，正巧跌在她鬓角的白发上，像时光遗落的标点。

破晓前的一刻，月亮褪成淡青色的玉盘，悬在即将泛白的天际。它看过晒谷场上收稻的竹耙，见过病房窗台上凉透的粥碗，也听过海边渔民修补渔网时的絮语。当第一缕晨光漫过地平线，它悄然隐入云层，却把清辉留在每片承露的草叶上，留在每个等待过它圆满的夜晚里。

世人总说月圆有时，却不知月光早已漫过所有的等待 —— 在老槐树新抽的枝芽里，在医院窗外初绽的玉兰中，在海边渔村新漆的木船上。十六的月亮从未刻意圆满，它只是遵循着亿万斯年的轨迹，将清辉均匀地洒向每寸人间，让每个仰望的夜晚，都有了温柔的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