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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、荒原血：桀骜的代价与永诀的月光
漠北的宁静，像最上等的琉璃，美丽，却易碎。
美梦的流逝，最初是风吹动的。星焰对远方声响的捕捉，变得日益频繁而清晰——那是一种不同于寻常狼群的、更为杂乱、沉重且充满侵略性的蹄声与嘶嚎，中间还夹杂着大型骨骼被啃咬碎裂的瘆人声响。空气中，也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腥臊气味，混合着陌生的、属于外来猛兽的暴虐气息。
彤云也察觉到了。但它对此的反应，与星焰的忧虑截然不同。当星焰将观测到的、一支数量异常庞大、正在缓慢向这片草场移动的陌生狼族踪迹告诉它时，彤云只是昂起头，望着那些狼族可能来的方向，红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惧色，反而燃烧起一种近乎炽烈的桀骜。
“这片草原，每一寸草叶都认识我的蹄印，每一颗星辰都听过我的呼吸。”它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坚硬，“几头外来的野狗，也配让我们退让？”
“不是几头，彤云。”星焰试图让它明白情况的严重性，“是一支族群，数量远超我们见过的任何狼群，它们饥饿，而且……看起来非常凶悍。我们应该带着附近的羚羊群、黄羊群往南边的山谷暂时迁徙，避开它们的锋芒。”
“迁徙？”彤云猛地转过头，眼神锐利如刀，“星焰，你从南方来，或许习惯了迂回。但在漠北，逃跑意味着将家园拱手让人，意味着软弱！我的目光能震慑一切心怀不轨者，它们若敢来，我便让它们尝尝厉害！”
它的骄傲，根植于对自身力量的绝对自信，更源于对脚下这片土地不容侵犯的守护执念。这种骄傲，在平时是它魅力的来源，在此刻，却成了一道拒绝沟通的墙壁。
星焰的劝说变得艰难而无力。它了解彤云的性子，那是一种熔铸在骨血里的不羁与倔强，一旦认定，便如同奔向悬崖的骏马，难以拉回。
“你若要带它们走，我不拦你。”彤云最后说道，语气斩钉截铁，“但我，必须留下。这里是我的战场。”
星焰看着它决绝的背影，映着渐渐阴沉下来的天色，心中那不安的预感越来越浓。最终，它没有选择独自离开。“我陪你。”它只是说了这三个字。
浩劫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降临。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地平线那头涌来，狼群的数量多到令人头皮发麻。它们体型比寻常草原狼大上一圈，眼瞳在黑暗中闪烁着饥饿的绿光，咧开的嘴角滴着粘稠的涎液。嘶吼声连成一片，压过了风声。
彤云长嘶一声，毫无畏惧地迎面冲了上去！它的目光在狼群中扫过，那奇异的能力再次生效，冲在最前面的几匹狼骤然身体僵直，眼神涣散，仿佛瞬间失去了战斗的意志，踉跄着被同伴踩倒。然而，这支狼族的凶残似乎压制了灵性的震慑，更多的狼绕过受影响的同类，从两侧疯狂地扑向后方惊慌失措的食草动物群。
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。星焰的心沉了下去，它立刻冲入狼群，凭借锋利的钢蹄与敏捷的身手，将扑向幼崽的恶狼狠狠踢开，用身体撞翻企图合围的狼群。但狼实在太多了，它们悍不畏死，攻击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。很快，便有体弱的黄羊倒下，鲜血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，进一步刺激了狼群的凶性。
彤云见状，怒不可遏，径直扑向狼群中最为高大魁梧、显然是首领的那头巨狼。它蹄踏牙咬，勇猛无比，瞬间将几匹挡路的狼扫开，与狼王缠斗在一起。战斗激烈而残酷，彤云的每一次攻击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，但狼王也异常狡猾凶猛，利用狼群的配合不断周旋、偷袭。
就在彤云一次猛烈的冲撞，将狼王撞得翻滚出去，旧力已尽、新力未生的瞬间，一匹隐藏在阴影中的、格外瘦削狡猾的灰狼，如同鬼魅般从侧后方窜出，张开布满利齿的嘴，狠狠咬向了彤云因发力而微微扬起的左后腿！
“咔嚓！”
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，混合着彤云痛苦到极致的嘶鸣，同时响起。温热的鲜血如同泼墨般溅在枯草上。彤云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歪，几乎跪倒在地，但它硬生生凭着另一条腿支撑住，反身一脚将那匹偷袭的灰狼踹得胸骨塌陷，飞出去老远。
星焰听到那声嘶鸣，心胆俱裂。它拼命踢开缠住自己的几匹狼，身上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，鲜血染红了金色的皮毛，不顾一切地朝着彤云的方向冲去。所过之处，星光蹄印与狼血狼尸混合，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凄厉的轨迹。
它终于冲到了彤云身边，与它背靠着背。星光蹄印与暗金光痕交织，形成一个微弱的、颤抖的光圈，暂时逼退了周围虎视眈眈的狼群。狼王在远处重新站起，幽绿的眼睛看了看伤亡惨重的狼群，又看了看那两匹虽伤痕累累、却依旧挺立、散发着不屈光芒的天马，发出一声不甘的悠长嚎叫，终于带着残部，缓缓退入了更深沉的黑暗之中。
狼群退去，留下的是一片修罗场。许多生灵永远闭上了眼睛，草场被践踏得一片狼藉，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久久不散。彤云勉强站立着，左后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，鲜血汩汩涌出，将周围的草地染成一片暗红。它浑身布满伤口，溜红的皮毛失去了所有光泽，沾满血污与尘土。星焰的状态同样糟糕，多处伤口火辣辣地疼，星光也变得无比黯淡。
彤云低头，看着自己无法着地的、残废的腿，又望向四周的惨状，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极快、却无法掩饰的悔意与刺痛。但它迅速昂起头，将那丝软弱压了下去，声音嘶哑却依旧强硬：“若不是它们偷袭……我能杀光它们。”
星焰没有说话。它只是默默地走上前，忍受着自身伤口被牵动的剧痛，低下头，用温热的舌头，极其轻柔地，一遍又一遍，舔舐着彤云腿上那最深、最可怕的伤口。它的动作很轻，很慢，仿佛要将所有的悲痛、无奈与依然存在的心疼，都通过这个动作传递过去。
它们相依偎着，在这片被血与火洗礼过的荒原上，舔舐伤口，喘息求生。守护家园的信念未曾动摇，但那份因绝对的桀骜而付出的惨痛代价，如同冰冷的钢针，深深刺入了彼此的心中。夜空之上，乌云散开，露出一弯苍白的、冷冷的残月，将清辉无声地洒在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上，也洒在两匹相互依靠、却已预感前路更加艰难的天马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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