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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天马(四)

    200-01-0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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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[摘要] 它的路,从这一刻,才真正开始

    六、暮雪辞:残阳故厩与归乡的序曲


    汉军营垒的喧嚣,像潮水般涌来,又像潮水般在星焰的耳边退去。

    它被安置在一处安静的军帐旁,厚软的干草垫在身下,却抵不住肩胛处那簇尖锐的、燃烧般的痛楚。箭矢已被取出,伤口敷上了草药,被干净的麻布层层包裹。军医的手法很轻,但每一次触碰,都让肌肉不由自主地痉挛。它只是安静地站着,任由摆布,目光却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,始终落不到实处,直到那个身影拨开帐帘,走进来。

    李广将军卸去了甲胄,只着一身寻常的深色战袍,身影却依旧如松柏般挺拔。他走到星焰面前,并未立刻查看伤口,而是先伸出手,掌心向上,带着一种久经沙场者特有的、沉静的尊重,缓缓靠近星焰的脖颈。

    星焰没有躲闪。那手掌宽厚、粗糙,布满了刀弓磨出的硬茧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,稳稳地落在它的皮毛上。没有试探,没有怜悯,只是一种纯粹的、战士之间的抚触。

    “那道弧光,我看见了。”李广的声音不高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眼底却有着未曾完全平息的波澜,“我的老伙计,也看见了。”

    他的目光转向帐外。星焰顺着望去,心猛地一沉。

    不远处,苍冥被单独安置在一小片空地上。它的左后腿被用木板和布条固定着,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。曾经如山岳般沉稳的身躯,此刻每一次细微的挪动,都伴随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从喉间溢出的、低沉的闷哼。它试图低下头去啃食脚边鲜嫩的苜蓿,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它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,险些摔倒。

    李广走到苍冥身边,单膝跪下,手轻轻地、一遍遍抚过它银灰色的、已失去光泽的脖颈。“老伙计,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成了耳语,“跟我这么多年,刀山箭雨都闯过来了,这次却……”

    苍冥转过头,用鼻尖碰了碰将军的手,那双曾映照过雪山明月、大漠孤烟的眼睛,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、凝固的潭水。那里有痛楚,但更多的,是一种星焰看不懂的、近乎空洞的东西。那不是疲惫,而是一种支撑着生命的内核,突然被抽走后的茫然。

    “不能跑了……”苍冥的声音嘶哑,像沙砾在皮革上摩擦,“这副样子……还算什么战马?还算什么……”

    它没有说下去,只是将头颅转向雁门关的方向,久久地、一动不动地望着。那里,夕阳正将最后的血色涂抹在残缺的城堞上,一如昨日,亦如往后的千千万万个昨日。但那些昨日里,都有它疾驰如风的身影,有铁蹄踏碎烽烟的声响。如今,只剩下这片沉重的、无法摆脱的寂静,和这条再也无法承载它骄傲的腿。

    星焰挣脱了照料它的人的搀扶,踉跄着走到父亲身边。它低下头,用自己完好的那边肩膀,轻轻去蹭苍冥的脸颊,伸出温热的舌头,一遍遍舔舐父亲腿上固定木板边缘的皮肤,仿佛这样就能将那股令它恐惧的消沉舔舐干净。

    “爸爸,我们回家。”星焰的声音带着它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,“回西域的草原去,妈妈在那里。我们可以慢慢走,看云怎么飘散,看草怎么生长。不能打仗了,我们就听风说话……”

    “草原?”苍冥缓缓转回头,目光落在儿子年轻而焦急的脸上,那潭死水微微动了一下,漾开的是更深沉的悲哀,“孩子,我……回不去了。”

    “为什么?”星焰的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。

    “草原属于奔跑的风,属于初升的太阳。”苍冥的声音飘忽起来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而我……我的草原,在战场上,在每一次冲锋的号角里,在主人的战旗所指的方向。现在,我的草原……塌了。”

    它不再看星焰,也不再看李广,重新将头转向那片被暮色吞噬的关山。“就这样……留在这里吧。至少,骨头还能朝着……我该在的地方。”

    此后的几天,对星焰而言,是一种缓慢的、无声的凌迟。它看着苍冥拒绝进食,清水也只是勉强沾湿嘴唇。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,日渐浑浊、黯淡,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、执拗的光,固执地投向营外的旷野。军医换了好几次药,李广每日都来,沉默地陪伴许久,但苍冥的身体,依旧像沙漏里的沙,不可挽回地流逝着生命力。

    终于,在一个清晨,寒霜还凝结在草叶上,苍冥那点微弱的光,熄灭了。它的头依然朝着雁门关的方向,眼睛没有闭上,里面凝固着最后的不甘,却也有一丝奇异的、星焰后来才明白那是“解脱”的平静。

    李广亲自为它举行了葬礼。没有鼓乐,没有哭嚎,只有几个跟随他多年的老兵,沉默地挖开冰冷的泥土。将军将一面洗净的、小小的汉军旗帜,覆盖在苍冥身上,然后亲手捧起第一抔土。

    “睡吧,老兄弟。”他的声音被晨风吹散,“你这一生,对得起‘战马’二字。”

    星焰没有嘶鸣,也没有眼泪。它只是站在新垒起的土丘旁,站了很久,直到四肢麻木,直到阳光将霜融化,变成冰冷的水渍,浸湿它的蹄腕。心里有一个地方,仿佛也跟着父亲一起被埋进了这片陌生的、坚硬的土地。那不仅是失去亲人的痛,更是眼睁睁看着一种骄傲的、完整的生命形态,在信念崩塌后毅然选择终结所带来的、巨大的震撼与茫然。

    葬礼后,李广走到了星焰身边。他审视着这匹年轻的、伤痕累累却依旧神异非凡的天马,目光复杂。有对苍冥之子的天然亲近,有对雁门关上空那道星翼弧光的震撼与感激,更有一种历经世事的了然。

    “你和你父亲,骨子里流的是一样的血,热的,硬的。”李广缓缓开口,“但你眼里有的东西,他没有。他的世界是圆的,以战场为圆心。你的世界……我看不清边界。”

    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:“若你愿留下,我的军营,便是你的家。我李广,视你为战友,而非坐骑。”

    星焰抬起头,望着这位名震塞外的将军。他的眼神诚挚而坦荡,有着父亲曾誓死效忠的同样光芒。然而,当星焰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,投向营寨外那片无边无际的、被冬日浅阳照着的荒原时,母亲金曦的声音,忽然无比清晰地掠过心头:

    “自由,是天地间最珍贵、也最难抓住的呼吸。”

    父亲选择了他的圆,并在圆心崩塌时,毅然留在了那里。那自己呢?

    它轻轻走上前,用额头触了触李广的手臂,一个充满敬意的、告别的姿态。然后,它退后两步,摇了摇头,目光清澈而坚定。

    李广微微一怔,随即,那严肃的嘴角竟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、理解的弧度。

    “也好。”他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,“雄鹰志在长空,岂能久困于檐下。我派人,送你一程。”

    数日后,星焰的伤口愈合了大半。一小队沉稳的汉军士兵护送它上路,干粮、伤药备得充足。离开营寨很远,星焰回过头,还能看见雁门关那灰黑色的剪影,以及营地方向,或许只是错觉的一面微微飘动的旗帜。

    它转回头,面向西方。那里是来时路,也是归乡途。额间那撮羽毛状的绒毛,在带着寒意的风中,轻柔地拂动着,像在擦拭过往的尘埃,也像在感应远方草原的呼唤。

    这一次,奔跑的不再是寻找父亲的少年。蹄声里,多了许多沉重的东西,也多了某些更加清晰、必须由自己去追寻的答案。

    七、春草深:故园无声与离枝的决意

    归途,比去时更漫长。

    风景是熟悉的,却又处处透着陌生的凋敝。曾经丰茂的草场,出现了刺眼的枯黄斑块,像大地生了癞疮。熟悉的河流变得纤细混浊,河床边裸露着干裂的泥壳。就连风里的气息,也少了记忆中的清甜,多了些尘土与不安的燥意。星焰沉默地走着,脚步不再急切,却更沉,每一步都像要在这片变化的土地上,印下更深的刻痕。

    它循着血脉里最本能的指引,终于回到了那片记忆中的泉边。泉水小了,汇成的潭水不再像蓝宝石,倒像一块蒙尘的琉璃。而在潭边那棵熟悉的老胡杨下,它看到了金曦。

    母亲已过盛年,却依旧保有着天马特有的挺拔风骨。

    这个认知,像一颗温润的石子投入心湖。曾经流火熔金般的鬃毛,依旧泛着绸缎般的光泽,只是在鬓角处染上了几缕不易察觉的银辉,非但不显憔悴,反倒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从容。那双曾如碧海晴空的眼睛,依旧澄澈明亮,只是眼底多了些细密的纹路,藏着风霜洗礼后的沉静,看向星焰时,目光精准而温柔,没有丝毫迟疑。它的身形依旧矫健,只是不复往日那般张扬灵动,走路时带着一种稳笃的节奏,每一步都透着历经世事的笃定。

    “星焰……是我的星焰吗?”

    声音依旧清亮,只是少了几分年轻时的高亢,多了些温润的质感,却依旧带着穿透岁月迷雾的温柔。

    星焰喉咙一哽,所有跋涉的艰辛、失去父亲的剧痛、目睹变迁的惶惑,在这一声呼唤里几乎要决堤而出。它快步上前,将头颅深深埋进母亲温暖而依旧丰厚的颈窝里,轻轻磨蹭着,发出幼时般的、依赖的呜咽。

    它讲述了一切。从误入匈奴营地的阴差阳错,到雁门关前那宿命般的重逢与惊心动魄的救援;从苍冥因腿伤而生的绝望,到它最终面向关山静默的逝去;从李广将军真诚的挽留,到自己心中那份无法被军营围住的、对更辽阔“呼吸”的渴望。

    金曦静静地听着,用脸颊摩挲着儿子的额头,用舌头梳理它凌乱的鬃毛。当听到苍冥的结局时,它澄澈的眼睛里泛起深重的哀伤,但那哀伤很快沉淀下去,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理解。

    “我不怪他,孩子。”金曦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语,“苍冥啊……他是一支箭。造出来,就是为了离弦,为了那一声破空的尖啸,为了最终钉入靶心的刹那。让他躺在锦缎上老去,才是对他最大的残忍。”

    “他回不来,不是没有面对残缺的勇气,而是无法忍受生命以另一种缓慢的、他无法认同的方式流淌。”金曦望着远方天地相接的模糊曲线,“他燃烧得彻底,这是他的选择,也是他的完满。”

    她转过头,目光落在星焰脸上,那澄澈的眼眸之后,竟透出比以往更加睿智、更加透彻的光芒。“而你,我的孩子,你是一棵树。”

    星焰怔住了。

    “你从我们的血脉里生长出来,但你往下扎的根,会触碰到我们未曾触碰的土壤;你往上伸展的枝桠,会拥抱我们未曾拥抱过的天空。”金曦的语气温柔而充满力量,“你父亲的勇敢在你身上,我的期盼在你身上,但你最终要长成的样子,只属于你自己。你能理解他,也能走出他,这才是生命……更高的意义。”

    日子在泉边缓慢流淌。星焰寸步不离地守着母亲,为它寻觅最柔嫩的草尖,用泉水为它清洗皮毛。它们常常并肩站着,看日出日落,看云聚云散,很少说话,却有一种无声的暖流在彼此间回荡。星焰感到一种深沉的宁静,仿佛漂泊的船终于回到了港湾,所有的风暴都成了远去的回忆。

    然而,港湾也在时光中悄然变化。金曦的身体一日弱过一日,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休息,呼吸轻浅。星焰心中的那点宁静,渐渐被一层越来越厚的、冰凉的预感所覆盖。

    在一个月色特别清澈的夜晚,群星如碎钻洒满天鹅绒般的天幕。金曦没有睡,它靠着星焰结实的肩膀,望着那轮圆满的银盘。

    “孩子,”它的声音微弱得像一缕烟,“妈妈要走了。去……见你爸爸。”

    星焰浑身一颤,想要嘶鸣,喉咙却像被堵住。

    “别难过。”金曦吃力地转过头,用它温热的鼻尖,最后一次,轻轻碰了碰星焰额间那撮奇异的绒毛——那里,正流转着与天上星河遥相呼应的、柔和的微光。

    “记住,你不是谁的坐骑,也不是谁故事的延续。”它的目光清澈无比,仿佛看进了星焰的灵魂最深处,“你的自由,不是漫无目的的奔跑。是心里……有笃定的方向,眼里……有属于自己的光。那光,可以很亮,照亮很远;也可以很暖,只温暖方寸。但无论如何,它得是你的。”

    话音渐渐低下去,终至不可闻。金曦靠在星焰身上,闭上了眼睛,嘴角似乎还留着一丝极淡的、欣慰的弧度。它的呼吸,像退潮的海水,缓缓地、平静地,融入了无边无际的月色与星光之中。

    星焰一动不动地站着,任由夜露打湿皮毛,任由寒意沁入骨髓。这一次,它依然没有放声悲嘶。巨大的悲伤如同默然的潮水,将它淹没,但那潮水深处,却有什么东西,在母亲最后的话语里,被淬炼得坚硬而清晰。

    它在胡杨树下,用蹄子刨开湿润的泥土。这动作让它想起雁门关外那个寒冷的清晨。它将母亲安葬在父亲最后遥望的方向,然后,在墓前守了好几个日夜。

    第四天,朝阳初升时,星焰站起身,甩掉了鬃毛上凝结的霜花。它最后看了一眼那微微隆起的新土,和旁边那棵沉默的、见证了一切的胡杨。

    然后,它转过身,不是向北,也不是向西,而是向着东方——那片它从未踏足过的、传说中群山起伏、云雾缭绕的陌生土地,迈开了脚步。

    额间的绒毛,在清澈的晨光中,焕发出一种崭新的、锐利的光芒。那不再是寻觅父亲时的急切,也不是归家时的眷恋,而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枝蔓后,指向内心未知远方的、纯粹的决意。

    风从东方吹来,带着山林与河流的湿润气息。它将母亲的嘱托、父亲的背影、朋友的温暖、将军的敬意,所有这一切沉重的、珍贵的过往,都化为骨骼里的力量,融进每一次心跳与呼吸。

    它的路,从这一刻,才真正开始。

    关键词: 葬父,归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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