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实

夏天盛极一时。
把你的阴影置于日晷上,
让风吹过牧场。
让枝头最后的果实饱满;
再给两天南方的好天气, 催它们成熟,
把最后的甘甜压进浓酒。
在林荫路上不停地徘徊,落叶纷飞。
文:节选 里尔克《秋日》
图:Sarah Coghill

风把夏的燥热吹成薄纱时,枝桠便捧出了秋的印章 —— 那是挂在苹果上的红晕,是阳光吻透果皮后,留下的勋章。它们不再是春日里怯生生的青粒,也不是盛夏时藏在叶隙里的小灯笼,此刻正把枝桠压得微微弯腰,像母亲抱着满怀的棉絮,每一寸果肉里都酿着阳光的甜。

柿子树最是心急。早把叶子抖落得疏疏朗朗,让橙红的果子缀在枝头,像一串串小灯笼,又像老者冻红的指尖,明明带着秋的清冽,却暖得晃眼。风过的时候,果子轻轻晃,碰出细碎的响,像是在说:“再等等,等霜来咬一口,甜就会漫到心尖儿。”

板栗总爱藏在带刺的壳里,像个怕生的孩子。直到秋阳把壳晒裂一道缝,才肯露出褐色的小脑袋,裹着柔软的绒衣。农人的手裹着粗布手套,剥开刺壳时,会沾一身细碎的刺,像沾了满身的星光 —— 那是土地把一年的力气,都凝进了这圆滚滚的颗粒里,咬开时,满是粉糯的香,是山野最扎实的拥抱。

田野里的秋实,是另一种模样。稻穗垂着沉甸甸的穗子,金黄金黄的,风一吹就翻起浪,沙沙的响,是大地在哼古老的歌。农人握着镰刀走进稻田,稻穗在刀刃下弯下腰,像在鞠躬 —— 它们记得春日里被插进泥里的凉,记得夏日里被雨水泡胀的根,如今把饱满的颗粒捧给土地,像把一年的等待,都酿成了可以捧在手心的实在。

玉米秆站在田埂边,叶子已经泛黄,却还抱着裹得紧紧的玉米棒,绿皮上的须子干成了褐色的丝,像老人下巴上的胡须。剥开绿皮时,会看见金黄的玉米粒,一粒挨着一粒,密得像撒了满捧的碎金,咬一粒在嘴里,脆生生的甜里,藏着泥土的腥气,藏着雨水的清,藏着整个夏天的风。

秋实从不是突然来的。是春日里芽尖顶破冻土的倔强,是盛夏里根须在地下悄悄蔓延的坚持,是无数个日夜,阳光、雨水、风,一点一点渗进生命里,才熬出这满枝满田的饱满。它们不声不响,却把时光的重量,都装进了果皮、果核、谷粒里 —— 就像那些默默努力的人,把日子熬成了甜,把等待结成了果。

最末一阵霜来的时候,有些果子会落在地上,滚进泥土里。果皮慢慢腐烂,果核却在土里扎下根,像埋下一枚小小的约定。等到明年春日,嫩芽会从这里钻出来,带着今年秋实的甜,再去赴一场与阳光、与风、与土地的约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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