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小说组《天马》
临渊
昭苏的清晨是从马的鼻息开始的。
当第一缕阳光翻过天山的那一边,还没照进特克斯河谷,马群就已经醒了。它们站在草原上,鬃毛上挂着露水,鼻孔里喷出白雾般的热气。整个昭苏草原就在这片热气中慢慢睁开眼睛。
叶尔波力·阿布都热合曼活了六十七年,从来没有离开过这片草原。他的家在昭苏县城往南四十公里处,一个叫“库都尔”的小村庄。说它是村庄,其实不过二十几户人家,散落在喀尔坎特草原的褶皱里。站在他家的屋顶上往南看,能看见天山第二高峰汗腾格里峰的雪顶。往北看,是绵延不绝的草原,一直延伸到哈萨克斯坦的边境线。
叶尔波力这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:养马。
他养的马不是普通的马。昭苏自古出“天马”,汉武帝时乌孙国进贡的良马就被称为“天马”,后来唐太宗昭陵六骏中也有产自这片草原的名驹。两千多年过去了,昭苏草原上的马依然是整个中国最接近传说中“天马”的存在。它们体格高大、四肢修长、奔跑起来如同御风而行。
叶尔波力家里养着十三匹马。最老的那匹,叫做“阔克”,在哈萨克语里是“蓝色”的意思。那是一匹十五岁的深青色老马,肩高一米六,体重超过半吨,站起来像一堵移动的墙。阔克年轻的时候,是方圆百里最快的马。昭苏每年七月举办天马节,赛马是雷打不动的重头戏。阔克拿过三次冠军,奖牌被叶尔波力挂在客厅的墙上,擦得锃亮。
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。
现在的阔克老了。它的牙齿磨损严重,吃草的时候需要比别人多花一倍的时间。它的后腿关节有些僵硬,早晨站起来的时候要挣扎好几次。它的眼神不再锐利,总是半眯着,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事情。
叶尔波力的儿子巴合提亚尔在县城开了一家民宿,生意不错。他每次回家都要劝父亲:“爸,把阔克卖了吧。它老了,养着费钱。实在不行,送到马场去养老也行,那里有兽医。”
叶尔波力每次的回答都一样:“不卖。不去。”
巴合提亚尔不理解。在他看来,一匹不能再比赛的老马,就像一台报废的汽车,留着有什么用?他现在开民宿,接待从全国各地来昭苏看天马的游客,一晚上能挣五六百块钱。他给父亲在县城买了一套楼房,暖气、上下水、网络,什么都有。可父亲就是不去住,非要守着库都尔的几间老房子和一群老马。
“你懂什么。”叶尔波力有一次被儿子说急了,声音大了起来,“阔克不是你爸,你不知道它做过什么。”
巴合提亚尔想问“它做过什么”,但他看见父亲的眼眶红了,就没有再问。
他记不清父亲为了那匹马红过多少次眼眶了。
那是2009年的冬天,昭苏遭遇了百年不遇的雪灾。
雪从十一月中旬开始下,几乎没有停过。到了十二月底,草原上的积雪已经超过一米厚。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多度,风刮在脸上像刀割。牧民的草料储备普遍不足,牲畜开始大面积死亡。叶尔波力家的羊死了一大半,牛死了三头,只剩下十三匹马还活着。
马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,全靠它们自己刨雪吃草。但积雪太厚、太硬,马的前蹄刨下去,常常只能刨出一层薄薄的雪壳子,下面的枯草够不着。
阔克那年五岁,正值壮年。它是马群的头马,也是体格最强壮的一个。
叶尔波力记得很清楚,那是元月十五日的傍晚。风雪又起来了,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,能见度不到十米。他清点马群,发现少了一匹。他最担心的是那匹怀了驹的母马,叫“热依汗”,意思是“芬芳”。热依汗是阔克的配偶,肚子已经很大了,随时可能生产。
叶尔波力穿上厚厚的皮大衣,带上手电筒,准备出去找。他的妻子帕丽达拦住他:“这么大的雪,你出去会迷路的!”
“热依汗要生了,不去不行。”
“让马群自己去找,它们认得路。”
叶尔波力没有听。他牵出阔克,翻身上马,冲进了风雪里。
阔克在风雪中行走,每一步都很稳健。它的耳朵不停地转动,捕捉着风中的声音。叶尔波力伏在马背上,用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四周。雪太大了,光柱只能照亮前方几米,再远就是一片白晃晃的虚无。
走了一个多小时,阔克突然停下来,昂起头,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。那声音穿透风雪,传出去很远很远。几秒钟后,远处传来了微弱的回应。
阔克朝着那个方向走去。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叶尔波力终于看见了热依汗。那匹母马站在一处背风的凹地里,浑身是雪,四条腿在发抖。它的旁边,卧着一匹刚出生的小马驹。小马驹浑身湿漉漉的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,眼睛还没有睁开。
叶尔波力翻身下马,脱下自己的皮大衣,裹住小马驹。他把小马驹抱在怀里,然后努力地想帮热依汗站起来。但热依汗太虚弱了,腿发软,站不稳。
他试着把热依汗往阔克身边赶。阔克却主动走到热依汗身边,用身体挡住了风的方向。两匹马并排站在一起,阔克的头贴着热依汗的头,像是在说“别怕,我在”。
那一夜,叶尔波力就这样抱着小马驹,靠在阔克的身侧,在风雪中坐了一整夜。阔克始终没有挪动一步。它的身体像一堵墙,挡住了从北边吹来的风雪。叶尔波力的脸贴在阔克的肋部,能感觉到它心脏有力的跳动,感觉到它的体温隔着厚厚的鬃毛传递过来。
天亮的时候,风雪停了。太阳从东方升起,照在雪原上,白得刺眼。叶尔波力的皮大衣上结了一层冰,但他的怀里,小马驹是暖的。
他后来给那匹小马驹取名叫“阿勒泰”,意思是“金子”。阿勒泰命大,活了下来,长大后也是一匹好马。但叶尔波力永远记得,是阔克用自己的一夜站立,挡住了风雪,保住了热依汗和阿勒泰的命。
那件事之后,叶尔波力再也没有骑过阔克。在他的心里,阔克不是一匹马,是一个兄弟。
昭苏的天马,从来不只是交通工具或生产工具。在这片草原上,马是哈萨克人的翅膀。
老一辈的人常说,哈萨克人的历史是写在马蹄印里的。从乌孙、突厥到蒙古,每一个游牧民族都在昭苏草原上留下过马蹄的回声。清朝时,昭苏是伊犁将军管辖下的重要马场,专门为朝廷培育军马。新中国成立后,昭苏马场成为全军最大的军马繁育基地。上世纪六七十年代,这里每年要向部队输送上千匹优质军马。
叶尔波力的父亲热合曼,就是昭苏马场的第一代牧马人。
热合曼是1949年从甘肃逃荒来到新疆的。那时候他十八岁,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,脚上的布鞋磨出了洞。他沿着古丝绸之路走了三个月,一路讨饭到了伊犁。后来听说昭苏马场招工,就报了名。他不会骑马,第一次上马就被摔了下来,摔断了一根肋骨。但他没有走。他咬着牙,一次又一次地爬上马背。
三年后,热合曼成了马场最好的骑手。他能一口气骑六十公里不下马,能在飞奔的马背上俯身捡起地上的哈达,能用套马杆在十步之外精准地套住任何一匹马。
热合曼后来娶了本地的哈萨克姑娘阿依古丽,也就是叶尔波力的母亲。岳父给他起了一个哈萨克名字“热合曼”,意思是“慈悯”。他把自己的姓也改了,从此就叫热合曼。他对自己说,从今往后,昭苏就是我的家,天马就是我的命。
叶尔波力小时候,父亲经常带他去马场看马。那些马被分成一群一群的,红色的、栗色的、青色的、黑色的,在草原上奔跑起来,像一条流动的河。父亲指着一匹高大的黑色种公马对他说:“你看那匹马,它叫‘黑风’,是苏联顿河马和哈萨克马的杂交后代。它的速度快、耐力好,在全军马术比赛中拿过第一名。”
叶尔波力的眼睛亮了:“我以后也要养这样的马!”
父亲笑了,摸了摸他的头:“好,你养。”
父亲没有等到叶尔波力养出好马的那一天。1983年,热合曼在赶马群过冰河的时候,冰面突然塌陷,连人带马被冲走了。三天后,人们在二十公里外的河滩上找到了他。他的身体被泡得变了形,但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匹黑风的马鞍。
叶尔波力那年十六岁。他趴在父亲的尸体上哭了整整一天。
此后,他接过父亲的马鞭,成了家里新的牧马人。
昭苏的夏天是最美的季节。草原一望无际的绿,野花像织锦一样铺满山坡。远处的天山雪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特克斯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穿过草原。
每年的七月,昭苏都会举办天马节。那是整个昭苏最热闹的时候。四面八方的游客涌进这座边境小城,来看马、买马、赛马。县城的主街上挂满了彩旗,哈萨克族的姑娘和小伙子们穿上盛装,在广场上跳起黑走马。
天马节的重头戏是速度赛马。三十公里的长途赛,参赛的马匹要在草原上跑将近一个小时。这是对马的速度、耐力、意志力的终极考验。
阔克第一次参加速度赛马,是在2012年。那年它八岁,正值巅峰状态。比赛那天,叶尔波力亲自骑在阔克背上。发令枪一响,三十多匹马同时冲了出去。阔克起步不算快,前半程一直保持在第一梯队的中段。叶尔波力不急,他了解阔克。阔克是后半程发力的马。
果然,跑到二十公里的时候,前面的几匹马开始慢下来。阔克却像刚刚热身完毕一样,速度不降反增。它的步伐越来越大,频率越来越快,像一支离弦的箭,从马群中穿出。草原在两旁飞速后退,风在耳边呼呼地响。
最后三公里,阔克已经领先第二名将近两百米。叶尔波力松了松缰绳,让阔克自由奔跑。他知道,阔克不需要任何指令了,它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。
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,阔克的速度丝毫没有减缓。它又跑了将近一公里才慢慢停下来,浑身大汗淋漓,身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它的鼻孔张得很大,喘气的声音像拉风箱。但它的头昂得高高的,眼睛亮得像两盏灯。
叶尔波力从马背上跳下来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他抱着阔克的头,脸贴着它的脸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他知道,这不是阔克的第一次冠军,但这是阔克最漂亮的一次胜利。
那一天的颁奖仪式上,叶尔波力接过奖杯,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说了一句话。这句话后来被当地电视台反复播放。
他说:“这匹马的爷爷,是我父亲救回来的。我父亲说,‘天马要有天马的骨气’。今天,阔克跑出了天马的骨气。”
台下掌声雷动。
可是再好的马,也抵不过时间。
阔克十岁那年,叶尔波力就发现它的速度开始下降了。起初不明显,但在一场比赛中的名次从第一掉到了第三,第三掉到了第六。到了十二岁,阔克已经不再参加速度赛了。不是叶尔波力不让它参加,而是它自己似乎知道了什么。每次赛马开始前,别的马都在躁动不安,只有阔克安静地站在马厩里,头低着,眼睛半闭着,像一个看透了世事的老人在打盹。
叶尔波力的妻子帕丽达说:“它老了,你也是。你们一起老。”
叶尔波力笑了笑,没有反驳。
帕丽达比他小两岁,身体却比他差很多。她患有风湿性心脏病,不能干重活,连骑马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她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照顾院子里的菜地和鸡鸭。她经常站在院门口,看着叶尔波力骑着别的马去放牧,眼睛里有羡慕,也有无奈。
“我也想骑马。”她偶尔会说。
“等你病好了,我教你骑。”叶尔波力总是这样回答。
但他们都知道,她的病是治不好的,只能维持。医生说过,换心脏是唯一的办法,但那需要几十万块钱。叶尔波力拿不出那么多钱。
儿子巴合提亚尔不止一次提出要替母亲出钱治病,但都被帕丽达拒绝了。“你的钱是开民宿攒下来的,留着给你自己娶媳妇、买房子。”帕丽达说,“我这个年纪了,不治了。”
叶尔波力听到这些话的时候,总是沉默。他转过头,看向马厩的方向。阔克正站在那里,甩着尾巴赶苍蝇。它什么忙也帮不上,但它在那里,就让人觉得踏实。
转机出现在2019年。
那一年,昭苏的旅游业突然火了起来。原因是几个短视频博主来昭苏拍天马,把天马浴河的航拍视频发到了网上。画面里,上百匹天马在特克斯河中奔腾,水花四溅,阳光把马身上的水珠照得闪闪发亮。配乐是《天马之歌》,气势磅礴。那条视频的播放量突破了五千万。
从那以后,来昭苏旅游的人一年比一年多。巴合提亚尔的民宿从最初的四间房扩张到了十二间,旺季的时候天天爆满。他雇了四个员工,自己当起了甩手掌柜。
但巴合提亚尔不满足于此。他想搞一个更大的项目,一个能让游客真正体验天马文化的项目。他找了几个朋友合伙,在县城边上租了一块地,建了一个“天马骑行体验园”。游客可以在这里骑马、喂马、学骑马,还可以参加骑马摄影、骑马穿越等活动。
项目需要马。巴合提亚尔在电话里跟父亲说:“爸,把你那十几匹马都给我吧,我给你钱。”
叶尔波力说:“不给。”
“我给的钱肯定比市场价高。”
“不是钱的事。”
“那是什么事?”
叶尔波力沉默了很久,说了一句让巴合提亚尔意想不到的话:“阔克不能离开我。阔克走了,我就没有伴了。”
巴合提亚尔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爸,您说得好像阔克是您的爱人似的。”
“它比爱人还亲。”叶尔波力说完,挂了电话。
巴合提亚尔没有生气。他了解父亲,知道那匹马在父亲心中的分量。他后来从别处买了二十匹马,经营起了骑行体验园。生意很好,每天的流水上万。
有一次,巴合提亚尔带着一群游客回库都尔村看老房子。游客们看见叶尔波力的马群,尤其是看见了阔克,纷纷拿出手机拍照。一个年轻的女游客问叶尔波力:“爷爷,这匹马多大了?”
“十五。”
“那很大年纪了。它还能骑吗?”
叶尔波力摇摇头:“不骑了。我们老了,就这么走一走,挺好。”
女游客又问:“那您打算一直养着它吗?”
叶尔波力点点头。
“为什么呢?它又不能干活、又不能卖钱。”
叶尔波力看了她一眼,想了想,说:“你养过猫吗?”
女游客点点头。
“你养猫是为了让它干活、卖钱吗?”
女游客摇了摇头,笑了:“我明白了。”
叶尔波力也笑了。他摸了摸阔克的脸,阔克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。
2022年的冬天,帕丽达的病情突然恶化。
那年九月,她还能在院子里走动,到了十一月,她已经下不了床了。叶尔波力把她送到昭苏县人民医院,医生说是心力衰竭,需要尽快转院到乌鲁木齐做手术。
手术费用加上后续治疗,至少要四十万。
巴合提亚尔当天就从县城赶来医院,对父亲说:“钱我来出,你们不用管。”
叶尔波力说:“你哪来那么多钱?”
巴合提亚尔犹豫了一下,说:“我把骑行体验园的股份卖了,加上这两年攒的,差不多够。”
叶尔波力看着儿子,眼眶红了。他想起儿子小时候,他骑在阔克背上,儿子坐在他前面的马鞍上,两只小手抓着马鬃,一路唱着哈萨克族儿歌。那时候的儿子不懂钱,不懂生意,只懂得在马背上笑。
现在,儿子要用自己辛苦挣的钱,给母亲买命。
帕丽达被转到乌鲁木齐的一家三甲医院。手术很成功,术后恢复也比预期好。医生说,只要好好休养,再活十年没问题。
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叶尔波力正在家里给阔克刷毛。他刷着刷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,落在阔克的背上。阔克回过头来,用它粗糙的舌头舔了舔叶尔波力的手背。
叶尔波力蹲下来,抱着阔克的脖子,哭出了声。
他哭的是妻子捡回了一条命,哭的是儿子长大了有了担当,哭的是自己活了大半辈子,到头来还得靠儿子掏钱救命。还有,他哭的是阔克真的老了,老到连他最伤心的时候,阔克也只能站在那里,用舌头舔他的手背,再也没有力气驮着他跑到天山顶上看日出了。
2024年夏天,昭苏的天马节如期举行。
叶尔波力已经好几年没有去天马节了。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,也不喜欢看别的马在赛道上跑。但这一年,巴合提亚尔非要拉他去。因为天马节新增加了一个环节:老马巡游。主办方邀请所有退役的冠军马,在开幕式上绕场一周,接受观众的致敬。
阔克收到了邀请。
叶尔波力犹豫了好几天。他不知道该不该去。他怕阔克在众人面前走不动了,出丑。但巴合提亚尔说:“爸,阔克是冠军。冠军就应该走在红毯上。”
最终,叶尔波力还是去了。
那天早晨,他把阔克刷得干干净净,用梳子把它的鬃毛和尾巴梳理得顺滑。他在阔克的额头上系了一条红色的哈达,在它的脖子上挂了一串铃铛。阔克站在那里,像一个即将参加典礼的老将军,安静、庄重、气度不凡。
叶尔波力牵着阔克走进赛马场的时候,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。他看见看台上坐满了人,有当地牧民,有外地游客,有举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师。他听见有人喊“阔克!阔克!”。他不知道那些人怎么知道阔克的名字,也许是从广播里听到的。
阔克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稳稳当当。它的步伐不如从前矫健,但姿态依然优美。它的头昂着,耳朵竖着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从容。它走过主席台的时候,主持人用洪亮的声音说:“现在我们看到的是阔克,2012年、2013年、2014年三届天马节速度赛马冠军。今年十八岁的阔克,是昭苏草原上一代人的记忆。让我们向这匹功勋卓著的老马致敬!”
看台上再次响起掌声,比上一次更热烈。叶尔波力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。他低着头,牵着阔克,一步一步走完了那圈跑道。
他不敢抬头,他怕别人看见他的眼泪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看台上有很多人也哭了。
巡游结束后,一个陌生男人找到了叶尔波力。
那人四十来岁,穿着一件白色衬衫,脖子上挂着记者证。他说自己是省电视台的记者,姓刘。
刘记者说:“叶尔波力大叔,我想给您和阔克做一个专访。您看可以吗?”
叶尔波力问:“做什么?”
“就是讲讲您和阔克的故事。我觉得全国人民都会想听的。”
叶尔波力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他们在赛马场的休息区坐下来。刘记者拿出录音笔,开始提问。他问叶尔波力什么时候开始养马,阔克是怎么来的,阔克拿过哪些奖。叶尔波力一一回答,说得很慢,有时候要停下来想一想。
当刘记者问“您觉得阔克跟别的马有什么不同”时,叶尔波力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讲起了2009年那个风雪夜。他讲阔克如何在暴风雪中找到热依汗,如何用身体挡住寒风,如何在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中站了一整夜。他讲的时候,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。但讲到最后,他停下来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。
刘记者也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问:“您从来没有卖过阔克,哪怕它老了、不能干活了。为什么?”
叶尔波力说:“它是我的兄弟。你会卖你的兄弟吗?”
刘记者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那期节目播出后,在网络上引起了很大的反响。很多人打电话到电视台,说要来昭苏看阔克。有的人寄来了马粮、马具、药品,有的人寄来了钱。巴合提亚尔的民宿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,几乎天天客满。
但叶尔波力不知道这些。他不用智能手机,不看电视新闻。他只知道,从那天以后,来库都尔村的人突然多了起来。他们站在他家的院门口,远远地看阔克,拍照、录像、议论纷纷。
叶尔波力不喜欢这样。他的生活被打扰了。阔克的生活也被打扰了。阔克本来可以在草原上安静地吃草、打盹、回忆年轻时的风光,现在却要不停地被人围观。
有一天,叶尔波力对巴合提亚尔说:“你跟那些人说,别来了。阔克不是公园里的猴子。”
巴合提亚尔说:“爸,那些人是慕名而来的,他们是喜欢阔克。”
“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喜欢的。”叶尔波力说,“你真心喜欢一匹马,就让它在草原上安心地老去。别打扰它。”
巴合提亚尔觉得父亲说得对。他在自己的民宿门口贴了一张告示,上面写着:“阔克需要安静的生活,请勿前往打扰。想看阔克的人,可以在我的民宿观看纪录片《天马阔克》。”
那张告示被很多人拍下来发到了网上,又引发了一轮讨论。有人说老人太固执,有人说老人是真爱马。不管怎样,去库都尔村的人少了。叶尔波力和阔克,又回到了从前那样的生活。
早晨,叶尔波力牵着阔克走出马厩,让它自己在草原上吃草。上午,他骑着别的马去放牧,阔克就跟在后面,慢慢走。中午,他回来吃午饭,阔克就站在院门口等他。下午,他在胡杨树下打盹,阔克就站在树荫里,甩着尾巴赶苍蝇。傍晚,他给阔克刷毛、喂料,然后牵着它走一小段路,看看远方的天山,听听风吹过草原的声音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,平静得像特克斯河的水。
2025年秋天,叶尔波力生了一场大病。
他是在放牧的路上突然晕倒的。巴合提亚尔把他送到昭苏县人民医院,医生说是脑梗,需要住院治疗。叶尔波力在医院里住了二十天,整个人瘦了一圈,头发白了大半。
出院那天,他第一件事就是要回库都尔村。巴合提亚尔说:“您身体还没恢复好,先在县城住几天吧,我照顾您。”
叶尔波力说:“阔克在等我。”
巴合提亚尔拗不过他,开车把他送回了村里。
叶尔波力走进院子的时候,阔克正站在马厩前,朝院门口看着。它看见叶尔波力,打了一个响鼻,迈开腿朝他走来。它走得很慢,后腿有些拖沓,但它还是走过来了。走到叶尔波力面前,它停下来,把头低下来,贴着他的肩膀。
叶尔波力伸出手,摸着阔克的脸。他摸到了粗糙的皮肤,摸到了硬硬的胡茬,摸到了眼角的一道旧疤。那是阔克年轻的时候跟别的马打架留下的。叶尔波力记得,那一次阔克赢了,它把另一匹马咬得满身是血,自己只留下眼角这道疤。
他摸着那道疤,笑了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对着阔克的耳朵说。
阔克又打了一个响鼻,像是在说:我知道你会回来的。
2026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。
三月初,雪就开始化了。四月中旬,草原已经泛出浅浅的绿色。特克斯河的水涨了起来,哗哗地流着,声音清脆得像铃铛。
叶尔波力的身体恢复得不错,虽然不能骑马放牧了,但还是能牵着马慢慢走。他每天早晚各一次,牵着阔克在村子周围走一圈。走的路线从来没有变过:从院门口出来,沿着土路往南走五百米,到一个小山坡上,再折返回来。
那个小山坡,是看汗腾格里峰最好的位置。站在坡顶,整个天山就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铺展在眼前。雪峰、冰川、云海,一层一层,延伸到无穷远的地方。叶尔波力每次走到这里都要停下来,看一会儿山,吹一会儿风,然后对阔克说:“你看,山还在那里,雪还在那里。山是不会变老的。”
阔克站在他身边,也看着远处。没有人知道它在看什么,但叶尔波力相信,阔克看得懂山,也看得懂雪。因为天马是天山的儿子,天马的眼睛里,装着天山的所有秘密。
有一天傍晚,叶尔波力照例牵着阔克走到小山坡上。那天的夕阳特别美,把整个天山染成了金红色。汗腾格里峰的雪顶像一块巨大的红宝石,在天地之间发着光。
叶尔波力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阔克。金色的阳光落在阔克的身上,把它的青色毛皮镀上了一层暖色。它的眼睛里有光,那光不是老年人的浑浊,而是像很多年前一样,清澈、明亮、充满力量。
叶尔波力想起了父亲。想起了父亲说的那句话:天马要有天马的骨气。
他想,阔克是有骨气的。它年轻的时候用奔跑征服了所有人,它老了以后用沉默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。它从来没有向岁月低过头,从来没有抱怨过身体的衰老。它只是安静地活着,像天山一样安静,像特克斯河一样安静,像一个真正的王者一样安静。
叶尔波力伸出手,摸着阔克的额头。那里有一块白色星斑,从出生就有了。他摸着那块星斑,轻声说:“阔克,你是真正的天马。”
阔克没有回应。它只是把头轻轻靠在叶尔波力的肩上,闭上了眼睛。
那一刻,草原无比安静。风吹过,带来远方的花香。天山沉默地矗立着,像一尊永恒的神像。一个老人和一匹老马,站在天地之间,站在夕阳里,站在时间最温柔的缝隙中。
他们没有说话。但他们比任何说话的人,都更懂得什么是陪伴,什么是告别,什么是一辈子。
那年的七月,天马节如期举行。主办方再次邀请阔克参加老马巡游,但叶尔波力婉拒了。
他对巴合提亚尔说:“阔克走不动了。我不想让它再受那个累。”
巴合提亚尔说:“爸,很多人都想再看见阔克。”
叶尔波力说:“那就让他们记住阔克以前的样子。不是现在的样子。”
巴合提亚尔没有再劝。他在自己的民宿里,把纪录片《天马阔克》循环播放。每个来住店的客人,都会在前台拿到一张明信片。明信片上印着阔克年轻时的照片,照片下方写着一行字:
“天马不会老去,它只是把速度还给了风,把力量还给了大地,把沉默留给了爱它的人。”
那行字,是巴合提亚尔请县城的一个书法家写的。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,也许是父亲,也许是阔克,也许是昭苏草原上每一个牧马人的心里话。
叶尔波力不知道那张明信片的事。即使知道了,他大概也不会说什么。他只是每天早晨和傍晚,牵着阔克在草原上慢慢走。从院门口到小山坡,五百米。从小山坡回到院门口,五百米。一千米的路,他们要走一个小时。
但他们谁也没有嫌慢。
因为在这条路上,慢慢走,比快快跑,能看见更多的东西。能看见一朵花的开放,能看见一只鹰的盘旋,能看见汗腾格里峰的雪顶在夕阳中变成红宝石,能看见时间在草原上留下的所有痕迹。
叶尔波力今年六十九了。阔克十九了。一个是古稀之年的老人,一个是暮年的老马。他们都没有力气再奔跑,但他们都还记得奔跑的感觉。
那感觉,叫做天马。
天马在昭苏草原上奔跑了两千多年,从汉武帝的时代跑到今天。它们跑过了战争与和平,跑过了兴盛与衰落,跑过了无数个春夏秋冬。它们还会继续跑下去,在年轻人的马背上,在孩子的梦想里,在每一个仰望天山的人的心里。
叶尔波力牵着阔克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长到足够从草原一直延伸到天山的雪线。
他们走得很慢。但在这条路上,慢,就是最好的快。
创作说明:小说《天马》以新疆伊犁昭苏草原为背景,围绕哈萨克族牧马人叶尔波力与其爱马“阔克”跨越十余年的情感羁绊展开。作品以2009年百年不遇的雪灾中阔克舍身护马、救下母马热依汗及其幼驹为核心事件,串联起三代牧马人的家族记忆:叶尔波力的父亲热合曼从甘肃逃荒来到昭苏,成为马场第一代牧马人,最终因公殉职;叶尔波力继承父业,坚守草原,将阔克视为生死与共的兄弟;其子巴合提亚尔顺应时代浪潮发展旅游业,却始终难以理解父亲对一匹老马的执着。小说通过阔克从冠军马到暮年老马的生命轨迹,探讨了忠诚、陪伴与尊严的主题。结尾处,叶尔波力牵着阔克在小山坡上看天山夕阳的静谧画面,与年轻时阔克在赛场上飞奔的辉煌形成对照,传递出“天马不会老去,它只是把速度还给了风,把力量还给了大地,把沉默留给了爱它的人”的深沉哲思。语言平实细腻,以朴素叙事承载厚重情感,力求在当代语境中重新诠释“天马”这一承载两千年历史文化符号的精神内涵。
AI使用说明:本篇小说的创作使用了AI工具进行资料搜集、情节框架搭建与语言润色。AI协助整理了昭苏天马的历史文化背景、哈萨克族牧马人的传统生活方式、昭苏天马节的赛事规则与流程、以及当地自然地理风貌等相关资料。在人物关系设置、情感节奏把控、细节描写等方面,均由人工深度参与并反复修改定稿。
个人简介
任乐,中共党员,1977年生人,新疆哈密人,现居新疆乌鲁木齐,东北师范大学法学本科、中国新闻学院新闻学大专,中级政工师,二十余年文字创作经验。
累计在国家、省地级刊物刊发作品600余篇,省级以上刊发收录论文12篇;作品获新疆新闻奖等省地级表彰十余次,擅长挖掘生活素材。
新闻学与法学背景提供跨学科支撑,多岗位经历积累丰富素材,计划聚焦新疆地域现实主义文学,兼顾文化散文与诗歌,打造有温度的原创作品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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