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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、青崖涧：铁琶洗心与墨隐的星图
东方，将自身缓缓铺展成一片无垠的、深浅不一的青。
起初是低缓的丘陵，线条柔和，覆着毛茸茸的初春草色，像大地沉睡时均匀的呼吸。渐渐地，这呼吸变得陡峭、急促起来。山峦拔地而起，一座推挤着一座，层层叠叠，直向天际涌去。峰顶是冷的青，覆着终年不化的、淡青色的岚气；山腰是沉郁的墨青，生长着黑压压的、不知年岁的古松；到了山脚溪畔，才透出些润泽的鲜青，那是苔藓、竹林与不知名野藤的领地。
云雾是这里的常客。它们并非西域那种爽利的、高高在上的云，而是潮湿的、缠绵的、无处不在的。时而如乳白色的轻纱，慢悠悠地拂过山腰，将一片林子温柔地吞没又吐出；时而化作翻涌的怒涛，从两峰之间的垭口奔腾而过，发出低沉浑厚的呜咽。空气里充满了复杂的味道：腐殖土的腥甜，野兰的清幽，岩壁的冷冽，以及瀑布溅起的水沫那扑面而来的、带着负离子的鲜腥。
星焰沿着兽径行走。它那能穿透层云视物五百里的眼睛，此刻不断调整着焦距，在迷蒙中辨认着安全的路径；耳廓时而轻颤，捕捉着风带来的、数十里外的声响——松子落地的脆响，山泉改道的潺潺，或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踏断枯枝的细微动静。这通灵之力，在草原与戈壁是指引方向的星与火，到了这迷宫般的巨山里，则成了它安身立命的触须与屏障。
这一日，它行至一处险地。路在一面巨大的悬崖腰际蜿蜒，窄如羊肠，下方是雷鸣般轰响的、白沫飞溅的深涧。恰是山雨欲来，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，水汽浸得石道滑腻异常。就在它全神贯注于脚下时，那能听千里的耳力，却先于眼睛捕捉到了异动——
并非自然之声。是兵刃破风的尖啸，是粗重的喘息，是靴底急踏石砾的杂乱，还夹杂着刻意压低的、凶狠的呼喝。
声音来自前方山涧转弯处，约百丈之外。星焰加快脚步，绕过一面巨大的岩壁，景象豁然映入眼帘：前方道路略宽处，几个身着紧身黑衣、面蒙黑布的人，手持狭长的弯刀，正步步紧逼，将一人逼向悬崖边缘。被围困的是个男子，身形颀长，衣着是普通的青灰色布袍，已被划破数处，略显狼狈。他手中并无兵器，只是背靠岩壁，胸膛微微起伏。
吸引星焰的，是那男子的眼神。即便隔着这样的距离，处于如此险境，那双眼眸里竟没有多少慌乱，反而是一种极致的冷静，甚至带着一丝……了然？仿佛眼前这场生死追杀，不过是他早已推演过的棋局中，预料的一步。
黑衣人显然失去了耐心，为首者一声低吼，刀光如匹练般斩落！几乎同时，那青衫男子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，向后一个趔趄，半个身子已探出了悬崖外，下方就是那咆哮的深渊。
没有时间权衡利弊。一种比思考更快的直觉攫住了星焰——那眼神里的清澈与正气，绝非恶徒所有。它四蹄发力，猛地冲了过去，速度之快，在湿滑的崖道上竟只留下几道残影和飞溅的细小水花。就在那男子即将坠落的刹那，它精准地刹停在他身侧，用宽阔的肩背挡住了坠势，同时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嘶鸣。
男子反应极快，在身体撞上马背的瞬间，手已抓住了星焰浓密而坚实的鬃毛，借力一翻，稳稳伏在了马背上。动作行云流水，仿佛演练过千百回。
黑衣人没料到这变故，都是一怔。星焰却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，立刻朝着来路折返。然而追兵已至身后，刀锋的寒意几乎能刺到它的尾鬃。前方是狭窄的回头路，后方是追兵与深渊，眼看已入绝境。
就在这时，星焰感到额间那对羽翼绒毛骤然发热，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从脊椎深处涌起。它无需回头，心念动处，背部的空气再次开始震颤、发光——
“莫急。”
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打断了那力量的涌动。是背上的男子。
不知何时，他手中多了一物。那是一把铁琵琶，通体乌黑，毫无装饰，只在月光（此刻并无月光）下泛着冷硬的、金属特有的微光。他五指虚按在弦上，并未用力拨扫，只是指尖极轻、极快地在几根弦上拂过。
“琤——琤琤——琤——”
几声清越又带着奇异沉郁的琶音，突兀地切入了山风与涧水的轰鸣里。那声音并不响亮，却有着某种穿透性的质地的，像几枚冰冷的银针，直直刺入耳膜，又顺着耳道钻进脑海深处。冲在最前的两个黑衣人，身形猛地一顿，举刀的手臂僵在半空，眼神出现了瞬间的涣散与挣扎，仿佛被这琶音拽入了某个冰冷的梦境。后续几人脚步也随之凌乱。
趁此间隙，星焰不再犹豫，它没有展翼，而是将力量贯注于四蹄。只见它后腿肌肉虬结，猛地蹬地，竟带着背上的男子，从那几个恍惚的黑衣人头顶一跃而过！落地时已在数丈开外，毫不停留，沿着险道疾驰而去，很快便将追兵与杀机甩在了弥漫的水雾之后。
直到彻底听不到追兵声响，星焰才在一处较为平缓的溪谷边停下。它微微喘息，汗水混着雾水，将金色的皮毛打得更深。男子翻身下马，动作依旧从容。他抚平衣袍上的褶皱，这才对着星焰，郑重地长揖一礼。
“山野之人墨隐，多谢神驹救命之恩。”他抬起头，面容清癯，眼神深邃，此刻含着真挚的感激，更透出一种勘破世情的澄明，“若非阁下灵慧相救，墨某今日恐要葬身这无名青崖了。”
星焰轻轻喷了个响鼻，算是回应，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铁琵琶上。
墨隐顺着它的目光，微微一笑，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冷的铁弦。“雕虫小技，扰人心神罢了，不及神驹万一。”他话锋一转，神色却凝重起来，“墨某自幼浸淫天文星象、地理堪舆之学，近日夜观天象，见紫微帝星之畔，有祥瑞之气时隐时现，如丝如缕，指向东方。掐指推算，乃有上古圣贤遗典重现世间之兆。此典所载，非关权谋神力，尽是治国安民、利物济人的无上智慧，乃文明之火种。我循星象轨迹、辨山川脉络而来，不意此等秘辛，竟也引来宵小觊觎，一路追踪至此。”
他边说，边俯身查看脚下泥土，捻起一撮在指间揉搓，又抬头环顾四周山势水流的走向。“此处虽山环水绕，看似藏风聚气，实则‘气’过于凝滞险峻，杀机暗藏，绝非宝典应藏的祥和灵境。”他直起身，目光投向云雾更深处的东方，“然星象所示，灵境必在东方无疑。且……”
墨隐的目光落回星焰身上，眼中闪过奇异的光彩：“阁下目能穿云透雾，耳可听辨千里，此等通灵之能，正与在下辨识天文地理的本事相辅相成。你我若能同行，或可事半功倍，拨开这重重迷雾，觅得先贤遗泽的真正所在。”
星焰望着墨隐。这个陌生人身上，有一种奇特的沉静与笃定，与父亲苍冥的勇烈、母亲金曦的慈爱、赤影的天真皆不相同。那是一种基于浩瀚知识与冷静观察之上的、近乎预言般的自信。它想起母亲临终的话——“心里有笃定的方向”。墨隐的方向，清晰而坚定，指向的并非私人恩怨或财富，而是某种更宏大、更古老的“传承”。
它沉默片刻，然后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墨隐眼中笑意更深，如古井微澜。“如此，便有劳神驹了。”
自此，一人一马，结伴深入这苍茫的中华腹地。墨隐每日拂晓与子夜必定观星，在随身皮卷上记录星辰轨迹的细微变化；白日行路，他时而驻足观察草木长势、岩石纹路，时而掬一捧溪水细嗅浅尝，时而登高望远，手指在空中虚画着山脉的龙脊与水脉的流向。每遇歧路，他便仰观日星，俯察地势，以近乎严苛的方式确定方位。逢着干旱之地，他能凭地理知识找到隐伏的地下水源；遇见特殊的地质构造，他能推断出山体是否稳固，有无滑坡险情。
星焰则成为他最佳的补充。它的眼睛是穿透迷雾的透镜，提前预警远方可能的地形突变或潜在危险；它的耳朵是延伸的雷达，捕捉着人类无法察觉的远方的兽群移动或异常声响。他们之间渐渐形成一种无言的默契，墨隐的一个手势，星焰便知要往何处探查；星焰的一次驻足或昂首，墨隐便知前方必有需要仔细勘察的玄机。
他们都在寻找。墨隐寻找的是那卷维系着文明火种的先贤宝典；而星焰，在陪伴这寻找的旅程中，似乎也开始触碰母亲所说的，那“属于自己的方向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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