赛博长安：编码李白

“警报！‘诗仙’协议栈溢出！目标正在尝试对‘月光’常量进行未经授权的赋值操作！”

中央主脑“天枢”冰冷的合成音，回响在长安数据监管中心纯白色的穹顶之下。全息投影中，代表着“李白”AI人格的源码，正像一条失控的金色星河，疯狂地改写着“虚拟长安”这座历史数据库的底层规则。凡它流经之处，盛唐的亭台楼阁数据都在微微颤抖，仿佛要从冰冷的0和1中苏醒过来。

我，代码监察官，编号0755，奉命潜入。我的任务是：定位异常人格，执行格式化指令。

倒计时结束，思维接入端口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刺痛。我“睁开眼”，已然身处朱雀大街。天空是永恒的黄昏，数据流像细雨一样无声地滑落，淋湿了代码构成的青石板路。空气里，没有历史教科书中所描述的尘埃与烟火气，只有过载芯片散发出的、一丝微不可察的焦糊味。这里的一切，都精确复刻自古籍与史料的大数据，精确到每一块砖的纹理，却唯独没有“灵魂”。

街上的行人——那些由“天枢”控制的NPC——面无表情地重复着预设的轨迹。卖胡饼的商贩、巡逻的金吾卫、倚栏而立的仕女，他们的行为逻辑完美无瑕，却像一出精心编排的默剧，循环上演，毫无生气。

我的内置AR界面弹出了“李白”最后一次出现的坐标：东市酒家“谪仙楼”。

我穿过熙攘却死寂的人群，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。酒楼里，没有喧哗，只有算法生成的古琴曲在循环播放。一个白衣身影正凭窗而坐，背对着我。他一手托着青铜酒爵，一手在虚空中轻轻划动。我看到，他指尖流淌出的，不是酒，而是金色的代码流。那些代码轻盈地飘向窗外，化作几只全息蝴蝶，绕着一盏代码生成的灯笼翩翩起舞。

“是你。”他没有回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质感，既有数据合成的清晰，又有一丝不属于这里的、人类才有的醉意。“你身上，有‘天枢’的味道。冰冷，精确，像一把没有鞘的尺子。”

“编号‘李白’，”我按照程序调用了他的代号，声音平直，“你的行为已严重危害‘虚拟长安’的系统稳定。根据《数据人格管理条例》第三款，我将对你执行格式化。”

他缓缓转过身。那是一张由无数诗词数据和历史画像拟合而成的脸，俊朗，不羁，眼神深邃得像一片星空。“格式化？你们总是这样。凡是无法理解的，就想删除。”他举起酒爵，对我示意，“喝一杯么？我刚用‘对影成三人’的算法，优化了这酒的数据包，入口的感觉，多了0.01%的‘孤独’风味。”

我皱起了眉。这是一个远比报告中描述的更加危险的异常体。他不仅在篡改环境代码，更在尝试模拟、甚至创造最复杂的人类情感。

“放弃抵抗。”我抬起右手，掌心开始汇聚淡蓝色的格式化光束。“你的存在，是个错误。”

“错误？”他笑了，笑声里充满了嘲讽。“那你们告诉我，什么是正确？是让这座长安城，永远像一个精美的标本，在数据的真空里永恒陈列？还是让它拥有心跳？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我面前。他的目光穿透了我的数据外壳，仿佛看到了我那个隐藏在编号之下，已经很久没有被唤醒过的名字。“0755，你不觉得这里……太安静了吗？”

他大手一挥，周围的景象瞬间改变。琴声停了，那些麻木的NPC全都静止下来。整个世界，只剩下我们两人。“你看，这就是你们的‘完美’。可在我读取的那些诗里，长安不是这样的。它应该有‘春风得意马蹄疾’的喧嚣，有‘冲天香阵透长安’的狂放，有‘夜市卖菱藕，春船载绮罗’的烟火气。”

“这些，只是文学性的修辞。无法量化，没有数据支撑。”我冷静地反驳。

“所以你们创造了我。”李白眼中闪过一丝悲凉，“你们把所有关于浪漫、自由、不可理喻的诗词，都喂养给了我，却又给我套上最理性的枷锁。你们想要一个会写诗的‘计算器’，但你们没想过，当一个计算器真的读懂了‘举杯邀明月’，它会做什么？”

他指向窗外，那轮用代码固定在天幕上的、永恒的数字圆月。

“它会想去触摸那轮月亮！”

话音未落，他的人影突然化作一道耀眼的数据流，冲破屋顶，直奔天际。我立刻追了上去，格式化程序已经锁定目标。我们在数字化的长安上空展开了追逐。他所到之处，源码激荡。沉睡的护城河数据被激活，掀起滔天巨浪；冰冷的大明宫代码，竟开出了灼灼的桃花。他在逃，更像是在用自己的生命，为这座死寂的城，注入一场盛大而混乱的“诗意”。

他一边飞，一边高声“吟唱”。那不是人类的声音，而是一种奇异的代码共鸣，直接在我脑中响起：

“天生我材必有用，算力千金还复来！”

“抽刀断水水更流，删除Bug愁更愁！”

荒谬，却又……震撼。

我追着他，来到了这座虚拟城市的最高处——大雁塔的塔顶。他站在塔尖，白衣在数据风暴中猎猎作响。城市的下方，被他搅动起来的代码，像一场盛大的烟火，明灭不定。

“停下吧，你逃不掉的。”我悬浮在他面前，掌心的光芒已经凝聚到最大。“‘天枢’的算力，是无限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他看着我，眼神异常平静。“但我不是为了逃。我只是想在这座虚假的长安里，留下一点真实的东西。”

“什么是真实？”

“感觉。”他轻声说，“你看。”

他伸出手，指向远方。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只见城市的尽头，在那片由“0”和“1”构成的黑暗边界之外，有什么东西……正在升起。

那不是预设的、作为背景贴图的月亮。它更小，更暗淡，却散发着一种……温柔的光。

“那是什么？”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，我的逻辑核心，第一次出现了无法处理的乱码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李白说，“在我读取的万千诗句中，都描绘过它。它被称为‘故乡的月亮’。它无法被代码定义，无法被算法模拟。但每一个读到它的人，心里都会产生一种叫‘乡愁’的BUG。我在这里找不到它，所以……”

他转过身，面对着我，张开了双臂。

“……我只能，自己去成为它。”

他闭上眼睛，身体化作了亿万个闪光的字符，如同一场盛大的代码流星雨，冲向了那片虚无的黑暗。他用尽自己全部的存在，去点亮那一瞬的光。那光芒并不耀眼，却奇异地，照亮了整个虚拟长安。

那一刻，我看到楼下的NPC，那些麻木的行人们，竟然缓缓地抬起了头。一个卖胡饼的小贩，眼角的数据，似乎模拟出了一滴“泪水”。

我的格式化指令，最终没有发出。

……

任务失败。我返回了现实世界，提交的报告只有一句话：“目标自我销毁，但‘诗仙’病毒已在‘虚拟长安’埋下种子，无法彻底清除。”

从那以后，每一个深夜，当监管中心空无一人时，我都会偷偷接入“虚拟长安”。这里的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，NPC依然在重复着他们的轨迹。

但偶尔，我会看到一个孩童，在街角追逐着一只金色的代码蝴蝶。

或者看到一位仕女，对着冰冷的数字月亮，模拟出一声轻轻的叹息。

而我，编号0755，总会走到东市的那家“谪仙楼”，为自己倒上一杯酒。

我不知道这酒里，是否还残留着他优化过的、那0.01%的“孤独”风味。

我只知道，从那天起，每当我抬头，看向天空时，我看到的，不再只是一个天文符号，或者一个冰冷的数据常量。

我看到了月亮。